您当前的位置 : 慶元網  >  慶元文藝  >  散文隨筆  正文
你還記得我嗎?
2019年12月10日 09:06  来源:慶元網  作者:張愛花 

  他們第一次遇見那年,她16歲,他27歲。

  彼時,她是房東的小女兒,聰慧靈秀,長在鄉裏人家,從未走出過山門,而他是公路勘測設計工程師,帶著江南男子的溫婉才情,翩纖書生,說著一口腔正的普通話。

  在一個下著雨的夏日裏,她手裏攥著一朵剛摘的不知名的小黃花從橋上走過,他撐著傘,腋下夾著剛剛畫好的圖紙,低頭正要從橋的另一邊邁步而上。聽見動靜,他擡頭,對上了她幹淨的眸子。

  她對他微微一笑,他微愣,立即也笑了,電石火光裏,情愫暗長,彼此就這麽通了心意。

  家裏的長者察覺驚慌失了措。諸暨到浙西南的山村,本該兩個不同的世界,隔著不止遙遠的山水;一介書生,不知家根底細的外鄉人;有誰甘願將疼在掌心裏的愛女拱手嫁出去?

  她和他爲了難,他走,便是再無前緣後世,相忘于江湖甚至成不了路人。他留,得有多大的勇氣?“絕不回諸暨,定不負幸于她!”于是他開口,單薄的身子也好像有了巨大的能量,誓言鳴響铿锵,擲地聲聲。

  就這樣,在她與他義無反顧的堅持下,來年的一個溫暖春日裏,她身著紅衣與他牽手入了洞房。她十七歲,在眼角眉梢都是朝氣的年紀做了他的新娘,然後有了自己的家。從此之後她便被他捧在心尖尖上。婚後的日子也都過得好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,依舊是明豔的小姑娘。而他待得修好了公路便留置在設在村裏的道班,做了一名公路養護工人。日子雖然平淡,倒也過得有滋有味。

  時光飛逝。

  愛情很美,美不過生活瑣碎,愛情太輕,敵不過油鹽柴米。不事家務的她學著做人妻,縫補漿洗做羹湯。他心疼她,重活不讓碰,下工之余,竭盡所有時間搶著做家務。這時她只需笑咪咪坐著,看他骨節分明十指翻飛,劈柴做飯。她驚訝于他的能幹,甚至于女紅,這生活中的細細碎碎似乎就沒有他不會的事。她眼裏,他就是她的天,她的地,是這世上讓她最最安心的依靠。

  後來他因工作需要出差,一走差不多都是好幾個月,他舍不下她,就帶著家隨工作組遷移,今年路橋,明年上海。他說過要帶她去看外面的世界。她原本識得字的,因家境殷實上過幾年的學堂。他教她繪圖編數據。白天他忙于工作,晚上相依舉案齊眉,伉俪情深。他帶她去參加各式的聚會,教她搓麻將打胡牌,陪她上戲園子聽曲看戲。拿出菲薄的薪水給她訂制旗袍,春夏秋冬一溜水兒的齊整……他說女人就應該活成韻味,應該學會享受。長此以往,他成全了她更成就了她,讓原來自鄉野的她出落得愈發婉約動人,顧目生輝。

  愛得太深,便接連生下兒女,全家的活計全倚仗著他一個人,日子捉襟見了肘,他便想著法子改善生活。他學著自己老家人編簍下河裏捕魚;隨著當地人上山捉雀打獵,山野河間給了他豐厚的回饋,日子倒也過得去。

  生活艱辛,可他仍不忘寵她如初。抱孩子哄入睡哼的曲子必是她最喜歡的;晨起會給她挽發梳髻。從來沒紅過臉,連說話都是一直的輕柔細語,如微風熏拂,溫柔致極。她愛他,愛得如豆蔻初開,他愛她,愛得滿心滿眼,弱水三千的一瓢。日子清苦,卻是蜜裏調了油,甜得絲絲漫溢。

  再後來,六個孩子哇哇落地。家裏也比以前熱鬧了許多。一幫孩子中,他最喜愛的是老二,這孩子不僅僅樣貌遺傳了他,還遺傳了他儒雅幹淨的做派,活脫脫就是他的一個翻版。他大多時候都將老二帶在身邊。

  “我比你母親年長這麽多,我定是比她早離開的。我走了,你母親就托付給你了,你可要好好侍奉她,不許委屈了她!”

  他經常會和老二念叨這些,可老二還是個孩子呀,聽不明白只會使勁點頭。家中的六個奶娃娃,他只托付了心裏眼裏的她,因爲孩子自然會長大,可她卻只會越來越老。他偶爾在深夜裏醒來,看著身邊躺著的她,也會私心想著,跟老天再多要個十幾年壽命,好多陪陪她。在他心裏她永遠是個愛撒嬌的小女人。若有一天他不在了,余下的幾十年光陰,她一個人守著這個沒有他的家,要如何活下去?

  果然,一語成谶。

  他病了,病得沒有一點症兆,身子不適以爲是一般的感冒,卻始終不見好,到了醫院檢查,因終日操勞成疾,他得了肝硬化。結果出來,他慌了神。明白真的被自己說中,他要先她走一步了。家中的光景本來就這麽困難,最小的老幺才四歲,她又沒有收入,讓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帶著一幫孩子如何過活?每每想到這,病床上他思緒萬千。他真舍不下她,丟不下這個家。

  在最後時間裏,他躺在病床上,反複叮囑老二,“你母親隨了我,沒過好日子,本想你們大了,我帶她回諸暨,那也是生養我的地方,我倆就兩地輪著住,我好好陪她到老到最後。”

  “我不在了,你母親不會種菜澆園,不會砍柴劈竹,你要好生照顧她,菜要地裏拔回來河裏洗幹淨才能挑回家。”

  “她喜歡看戲喜歡熱鬧,要多陪她……”

  他每當念叨這些的時候總會想起很多很多的過往:第一次見面笑得腼腆的她;新婚夜坐在床邊臉紅的她;穿著新定做的旗袍搖曳生姿的她;打胡牌輸了撒嬌耍賴不服輸的她;一幕幕在他眼前走馬燈似的播放,他好像也跟著回到了那些時候,原來時間過得真快,快的好像一輩子一眨眼就過去了。

  他終于落下淚來。

  尚未動過情的老二好生奇怪,對于他們這一幫年幼的兄弟姐妹,他叮囑得少,每日挂在嘴邊的只有母親。似乎對他來說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好像只有她了。

  那日,纏綿在醫院病床已經起不了身的他說想吃包子,于是老二飛奔出去買,待得回來的時候,已經晚了,他已經走了,再也不能睜開眼看一看心愛的她了。

  他一定是走得不放心,手緊握成拳。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。在場的醫護人員還有後來趕到的家人想盡辦法,卻怎麽也掰不開。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的她上前,一覆上他的指尖,他就慢慢松開了拳頭。所有人都驚訝的發現,他掌心裏,躺著一朵幹枯的小花。大家都很奇怪:在被四方白牆圍住的醫院,哪裏來的花?

  可她認得。因爲他們第一次見面時,她手裏拿著的就是這樣的花,黃色的小小的,春天的時候開在鄉野田埂邊,一片一片的,很是好看。

  那是她最喜歡的花。

  她伏在他床邊,泣不成聲。

  再後來老二接了他的班成了養護工人,也成了家裏的頂梁柱。雖然自己還是個孩子,可也得一邊拉扯幼小衆多的兄妹,一邊還是要照顧那不谙世事,不知柴米的母親。

  風韻猶存的她婉拒了很多上門來求親的人,此生未再嫁。

  她就是我的奶奶,而他就是我素未謀面的爺爺。

  他最最疼愛的老二就是我父親。

  奶奶今年九十二了,爺爺走後,她始終住在老屋裏不願搬離,她說怕他回來找不到她。堂屋前的燕子年年飛去又回,繞梁成雙,爺爺卻再也沒能回來。她就在堂下平靜地生活了五十多年。

  我不能想像這麽多年的光陰,這麽久無望的等待,奶奶如何捱過來。一個人是不是心中有愛,就能披荊斬棘,無所畏懼?我無法揣摸貌似如水平靜的心裏是怎樣的暗流湧動。她的從容淡定不顯山露水,是要有多勇敢才能看淡人世,才能洞曉往昔;更是要有多堅強,才敢念念不忘?

  他們說思念可以穿越山水,穿越生死。

  今生的跋山涉水,翻山越嶺,只爲你而來。

  只是她一如從前喜歡搓麻將,輸了還是會撒嬌耍賴;她仍會戴上一副老花鏡,讀書看報;她能寫一手清秀的字;她能繡漂亮的圍兜;做一雙雙好看的布鞋。前些年曾無意中看到過奶奶年輕時的老照片,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,腳上是一雙黑色的中跟皮鞋,身材豐腴高挑,笑容洋溢皮膚白皙,腋下襟前揣著一條手帕,是個十足的美人。

  小時候就覺得她和別人家的奶奶不一樣,骨子裏滲出來的大家閨秀的韻味是別人沒有的。母親私底下會戲谑她“大小姐”,少不更事,也不怎麽會理家。我卻打小就喜歡她的作派特別親近她,喜愛她。

  奶奶越來越老了,人逐漸清瘦但卻是兩頰紅潤。她和父親最親,也愈發地依戀著父親,每晚必得父親前往她屋裏請安,才肯躺下睡覺,不然,就孩子般執拗,父親心裏明白得緊,總是縱容著如孩童的她。

  一日,行動已然不便的奶奶突然念叨著,要我給她取一面鏡子,她盯著鏡子出神,又找出她一直放在小布袋隨身帶著的褪了色的發夾,將發夾顫顫巍巍地夾在了鬓邊。過了一會兒,看似很隨意地說了一句:“花囡,你說他還認得我嗎?”

 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,正思索著奶奶說的他是誰,她伸出皮包骨頭的手對著鏡子攏著一頭花白的頭發,又摸了摸那已經褪色的不成樣子的發夾,又說“我已經老成這樣,我怕老張認不出我了。”

  我鼻尖一酸,笑著看向奶奶:“爺爺那麽愛您,他一定一眼就把您認出來的。”

  奶奶也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,並沒有太多褶子的臉上居然有著一絲的嬌羞,泛著少女般清純。

  我轉過頭去,隨即淚如泉湧。

  是的,老張,你還認得她嗎?

  你活在了永遠的中年才俊,鮮衣怒馬的年紀,而她已是糟朽遲暮,雪鬓霜白。甚至已經不能哼出自己最愛聽的那小曲,不能靠自己的力氣打一次牌。

  今生太短,短得他們還沒來得及一起看完這一生的風景,就走散了。而來世太長,長得我怕忘了你的模樣,更怕無法找到你。

  “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……”她和他隔著多少個十年,多少的無望?

  但是我堅信,爺爺是活著的,他就一直活在奶奶的心裏,永遠的白衣少年,永遠的唇紅齒白。

  奶奶是幸福的,曾經被那樣深深的愛過。在最好的年華裏,也愛過那最好的人。她又何嘗不幸運?

  “你還記得我嗎?”

(編輯:陳沛沛) 
©慶元文藝网
主辦:慶元縣文學藝術界聯合會
協辦:慶元網
友情链接:飞凡彩票平台  金祥彩票网  欢乐彩票网  万国彩票网  彩38彩票  广发彩票平台登录注册官方网站  欢乐彩票官网  诚信彩票网  优信彩票网  四季彩票网  合发888彩票  K8彩票网平台  四季彩票网  彩38彩票网  58彩票网  富贵彩票网  红中彩票网  宏发彩票网  麦久彩票官网